沙谷拾荒者 银裂碎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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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遮蔽了天空,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都被风暴撕的粉碎,眼前除了黄色的沙尘之外空无一物。碎沙与铁屑在车身上摩擦出火花,只是一瞬又被其他沙尘覆盖。这一过程中发出的响声盖过了其他任何声音,在这密闭的车内除了这声音与发动机运转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其他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在车外,铁屑在高空碰撞,带电粒子瞬间聚集。一场雷暴在沙尘中心孕育而成,数秒间无数闪电在高空炸响。

柒银从车内惊醒,从并不舒适的硬质座椅上摔倒了地板上。她昨天好不容易才把椅子调整到了适合躺的角度,这下却让她没法找到着力点爬起来。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她才撑着座垫艰难的爬回了驾驶位。设定的自动巡航没有问题,其他部分和仪表数值也都正常,她看向了窗外。在窗外,无数闪着白光的雷霆在天空中滑动,她的脸不时被那样的闪电照亮。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在某一刻,她仿佛看见了某种末日。

好在运输车的装甲足够厚,厚到她可以直接这些可怕的景象而不被其伤害。这么多天以来,她已经无数次被这样的风暴吵醒,而每次醒来都会为之心惊。如果不是这辆装甲运输车,恐怕自己早就被铁屑撕成碎片,或是溺死在沙堆里了。柒银摇了摇脑袋,有些头痛,可能是睡在硬垫子上太久了,一时间有些胀痛。不过好在车子一切正常,离到达预设的目的地还得要上个三四天。趁着这个时候,她拿起掉在地板上的笔记再次翻阅起来。

那本笔记封面早就破旧不堪,都快掉了。柒银记得她从那个姑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那姑娘可不情愿,一时间还死抓着不放手。还是那个男人说了好话这才让柒银拿到,一提到那个男人,柒银忍不住咬了咬牙,怎么会有那么神经病的人。她还记得大概半个月前,她才刚结束了在大盆地的生态考察,回到站点刚洗完澡,那份调令就跟着一大堆的装备一起堆到了她的宿舍门口。

窗外的风暴越来越猛烈,在车里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巨响。柒银还在翻看着笔记,那份笔记上面全是圈圈划划,基本上都是关于沙谷生态的记录。当她翻到记录钳兽生态的那一页,她愣了一下,也太详细了,这恐怕只有和钳兽脸贴脸观察才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记录。

就在她还在专心翻阅时,一阵嘈杂的,奇怪的声音从窗玻璃外响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玻璃上,她把头转过去看,玻璃上变得,模糊起来,不再是被层层黄沙覆盖,而是多出了一些液体。那些液体慢慢滑落,柒银把视线转向了正前方的挡风玻璃。外面世界的景象变了,那是一种她无比陌生的景象。

大雨从天空中落下,刚刚还在咆哮的沙尘暴此刻被一种更加磅礴的力量覆盖。天色骤然黑了下来,远处如层叠棉絮般厚重的云层透不进来一丝光线。黑暗在某一瞬间笼罩了大地,然后是铁锈的气味,那气味顺着进气系统在车内弥漫。随后,银柒能看到的整个世界都被那种厚重的,寒冷的铁青色包围。车内的湿度在急剧上升,而车轮驶过的地面也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沙土,她能感觉到,她似乎正在驶过一些真正的地面,一些由泥土和岩石所构成的地面。

大雨落下,那是要比她所见过的任何场景都要惊人的可怕力量。她眼前的一切,都在一瞬之间被雨幕覆盖,在荒原上吹刮了无数年月的狂风此刻将雨滴吹起,那本无形的力量在这一切的作用下具象化。雨水连成纱网,每颗水滴都大的惊人,它们落在挡风玻璃上,或者说更像是打了上去。

柒银在车内只能听到大雨捶打在玻璃上,装甲上的巨大声响。她面前的一切都显得无比陌生,被风吹起的,如同白雾一般的大雨。被染成青灰色的整个世界,如铁般凝重的云层,在某一瞬间,她告诉自己,这场雨恐怕很难停下了。

她摸了摸不知何时突然变得潮湿,已经有些粘黏在自己身上的衣物。对她而言,自己的前半生都是在雪地,沼泽,或是黄沙中度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对她而言,这是另外一种别样的力量,但它同样可怕,同样致命。她突然有些担心,有些担心一些她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正当她准备再检查一下进气系统,看看能否把车内的湿度降低一些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猛的一抬头。透过雨幕,她好像看到前面的道路上伫立着两座高大的土丘,看上去没什么爬坡的可能,好在两座土丘之间有一小块缺口,虽然不是很大,但让车穿过去应该问题不大。这辆运输车装载了对前方障碍的自动识别与避让系统,让它去评判和操作大概会比自己这种连路都没法看清的人类更加靠谱。

想到这里,柒银又把头低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手枪,那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兼具了可靠性与精度的漂亮武器。至少,她在审美这一块确实要比机器先进一些。这样想着,她开始研究起进气与车内环境调控装置。

就在她即将搞清楚那堆复杂的按键和仪表究竟是干什么的之前,就在运输车即将穿过那块缺口的时候,就在自动避让系统已经调整好姿态的时候。柒银感觉车的前胎好像压上了什么东西,她略微摇晃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重心。然后,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清晰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的头,眼前的景象暗淡下来,有什么东西变黑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他带着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在篝火边上烤着肉,对柒银来说,她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同龄人了。她有些想上去打招呼,但又有些害怕,她也的确很久没有见到像他们一样的陌生人了。那个男人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他把那个女孩朝着柒银的方向推了一把。然后她看到,那个女孩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这时柒银才看清了那女孩的样子,之前只能看到在篝火旁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脸被火光映的红红的,她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火焰在她的瞳孔间跳跃。但当她离开了火堆旁边,柒银这才看清,她的肤色其实很白,在这样的黑夜中要显眼的多,但其实也不是很突兀。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低下头,用了好几秒钟,绞尽脑汁才想出来一句不那么突兀又确实有些用处的话。

“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就像是燃烧的蜂蜡一样,一点点在眼前融化。柒银挣扎着想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头痛的快要裂开,那是一种剧烈的痛感,痛到她几乎无法思考。她花了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在哪,她现在躺在地上,恐怕是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下传来了冰冷的触感,而自己又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击着,大雨还在下,这样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几乎像石子一样,砸的她生疼。

她很想起身,但只要她一动,那种可怕的疼痛就像是锤子一样击打在了她的身上。而当她想要起身时,一种极端的无力又迫使她放弃了起身的念头。

又过了很久,等到那种感觉逐渐褪去的时候,柒银拼尽全力让自己的一只手动了起来,然后一点点的,把自己的身体用手撑起来。这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只要一睁眼,雨水就会砸进眼睛里。这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只要张嘴呼吸,嘴里就会被夹杂着水滴的狂风灌满。她用了不知到多少时间才让自己起身,她只知道天边的光线越来越弱了,天要黑了,在这样的天气下。

没有多少时间了,柒银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牙齿,把视线再投向自己的身体。起码手臂和双腿是完好的,很多处擦伤,有没有骨折骨裂暂时不知道。那种极端破坏性的骨折应该是没有,腿上也有几处割裂伤,倒是不深。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顶着大雨将视野投向远处。她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瞬间的记忆。她只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闪了一下,然后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再之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艰难的移动了一下,每走一步,自己身上的伤口就会迸发出那种快要把自己撕裂的剧痛。但她没办法,只能强迫着自己接着向前走。必须找到运输车,否则等到天黑了就只能等死,在露天的沙谷过夜没有生还的可能。可是这场雨太大了,大到她什么都没法看清。突然,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视线,那好像是一些黑烟,还有刺眼的暖色光芒?那光芒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朦胧,却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柒银用了好些功夫才走到那团黑烟燃起的地方,然后,她看到了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东西。那是钢铁和复合材料在燃烧,连这样的大雨都无法将其扑灭。那辆运输车在燃烧,那火焰耀眼夺目,连这样的大雨都无法将其熄灭。

柒银站在那团正在燃烧的车,站在大雨中愣了一下。她看到那辆车的底盘上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整个车身都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后半部炸开了一样。

她没有多少时间去细究究竟发生了什么,柒银忍着剧痛,走到了那已经变形扭曲的驾驶室旁边。整辆车都侧翻在地,她花了好些时间才从已经碎成渣滓的挡风玻璃处钻了进去。她在驾驶位上摸了半天才按倒了一个按钮,当她按下的时候,有个什么东西清脆的响了一声。

驾驶位旁边的收纳柜弹了出来,银柒用尽全力把那个柜子里的东西拔了出来,那是一个深灰色的盒子,看上去密封的相当好。她拿到之后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丢出车外,随后试图探过身子去够掉落在副驾驶地板上的笔记。

可她每探出一厘米,那种剧痛就加剧一分,那种伤口慢慢撕裂的疼痛几乎将她淹没。

她够到了,她的指甲触及了那皮革材质的封面。她立刻死死抓住,然后将那笔记护在胸口。自己顺势也滚出了车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任由雨水将她吞没。再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来,没有时间再留给银柒了,她吸了一口气,眼角的水珠顺着雨水一起回归大地。她开始急躁的喘气,接着用双手把自己撑起,把那本笔记塞到口袋里,再将那盒子背到自己的身上。

天上的雷霆不时炸响,落下的雨水永不停息,那炫目的白光时不时照亮银柒的脸,照亮她身前的路。那少女背上盒子,开始慢慢向前走去。雨没有停,反而下的更加猛烈起来,有几次几乎要将她打到,她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但她知道,留在原地只会是死路一条。那样的火光在黑夜里会吸引一些东西,一些比沙尘,雷暴更加可怕的东西。

她又爬上一座沙丘,正当她看向远方,试图透过大雨辨别方向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东西很大,大到即使在雨幕中也能看到朦胧的轮廓。只是它离的相当远,只显露出一些轮廓,那似乎是一个相当大的,圆盘形状的东西。没有时间留给柒银思考了,她只能再拖起已经残破的身体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她有些记不清自己要接着前进的理由了,在很久之前就忘记了。或许在更久之前?在那段自己都忘记的日子里?那东西很近了,可这样的雨好像不会再停下了,它开始的突然,但却不会突然停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大的雨落到地上却没法积起水来,只有小片小片的水塘,其它的水似乎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柒银没有停留很久,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然后接着迈开步子,向着那东西走了过去。

她很靠近那个巨大的东西了,她几乎要看清那是什么了。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能描述。那是一个镶嵌在山里的,巨大的弧形结构。雨太大了,她实在是没法正儿八经看到那东西全部的样子,始终是差了那么一点。那东西似乎是全部用金属打造的,它太大了,以至于当柒银真正站到那东西底下时,一种深刻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

沙谷的夜晚太冷了,雨水从天空中落下。被狂风吹刮了片刻就构成了吞噬一切的巨浪,它们在夜晚的沙谷里变得刺骨,变得更加残忍。银柒快撑不住了,她的眼前已经没法形成清楚的东西了,之前一段时间的负荷几乎打垮了她。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对她而言都早就到了极限了吧。但她还得接着走,她走过了那巨大的构型,可是身后的盒子越发沉重起来。直觉告诉她,只要再向前走一点,再走一点。

她的面前是高耸的砂岩构成的山丘,是真正能被称之为山丘的东西,而在那堆砂岩之中则镶嵌了一扇门。那扇门看起来相当陈旧了,门上的铁皮经雨水这样一冲刷,反而有不少都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猩红的铁锈。

铆钉早就不牢靠,几乎是那种一碰就会碎成渣滓的类型。柒银留意了一下自己脚下已经变得脏黄色的水流,随即走到了那扇门前,伸出手,也不顾可能被划伤的风险,右手用力拉了一下门上的把手。那门略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被拉开。

她又试了一次,却感到手心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望向自己的掌心,手心掌纹交错的地方,一道深深的口子赫然出现,它开始往外面渗出鲜红的液体。只是没等它流出来,雨水就将那颜色稀释,又将那混着血的水打入沙土。

柒银不再尝试,她解下一直背着的盒子,然后死死握住了绑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盒子抡了起来。

门开了,尘土与泥水飞溅。银柒跟着盒子一起摔了进去,房间内没有雨,没有泥沙,只有她。她猜了很多种情况,开门后是可怕的怪物,是温暖的火堆,是穷凶极恶的拾荒者。可,当她把门砸开的那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门后面什么东西都不会有,只有她。她倒在了地上,无力的喘着气,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一丝一毫都不会有了。

这个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粗糙的,灰白色的,单调的水泥墙壁。一张看上去早就没人使用的,堆满了灰尘的桌子。还有一个刚刚闯入的,浑身是伤的,看上去快死去的女孩。

女孩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了。她渐渐的蜷缩成一团,然后小声的呼吸着,那些疼痛似乎都远离了。她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眩晕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它带走疼痛,有些事情变得清晰,另外一些则变得模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间,她看到了眼前出现了温暖的光芒。那种感觉出人意料的舒适,那是一个雪天,整个世界都是苍白一片。构成这个世界的只剩下了白色的雪,可如果说还剩下什么不甘心的地方。那还是有的,有很多不够好的,有很多痛苦的,还有一些没能做到的。

“人是构成生态的一环,可以说我们逃避了生态的自然构成。用钢筋水泥,复合材料与巨大构型把自己保护在了茧里。而在更宽广的尺度上来说,那些没能破茧的生命都在茧里窒息而死了。我们可以把自己保护起来,可是不能欺骗自己,不能装作自己一无所知。说谎话是可以的,重要的是不能真的把自己也骗过。”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痛苦,我们还得继续前进呢?因为人类就是这样无所谓的生物,没有什么真正在乎的的,没有什么真正不在乎的。这样矛盾的东西,依靠着这样复杂的性质才能推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下去吧。”

‘’如果说名字能代表什么,那就是将自己的存在以那种方式固定在别人的记忆里吧。如果说做过的事是抽象的,是模糊的,那名字就是具体的,有明确指代的。我们就是这样,渴望别人记住自己,渴望与人产生连结,却又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抛弃。但其实如果一个人记住了你的名字,那也就记住了你,不是吗?“

“所以,我想问问你“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又一次,她从黑暗中醒来,从尘土和泥水的怀抱中苏醒。她依旧痛苦,依旧疲倦。但她却感到了一些慰藉,躺了这么久,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做动作不是那么吃力了。身上的衣物湿了,不用太在意,这种面料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干透。

如果说有什么真正要紧的,还是得先处理伤口。之前一段时间几乎全是靠着体内激素的大量分泌才缓了过来,在室内这样的稍微稳定的环境下,那些伤口才开始真正撕咬起她的身体。

她开始一点点的观察起自己的腿,在水里的浸泡让皮肤发白,还有些发肿,不过这是小事。关键是膝盖附近的皮肤连带着一部分表面脂肪被刮去了,刚刚经过水的浸泡与冲刷,已经不再流血,只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渗出。伤口处还沾上了不少尘土,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恐怕很容易发炎,甚至是感染。

银柒本能想着用手擦去伤口处粘黏的尘土,但一伸手,掌心处就传来了肌肉撕裂的,钻心的疼痛。之前被铁门划伤的手心已经开始变肿,那种炎症的灼烧般的阵痛开始在她的体内发酵。而关键在于,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几乎不可能找到药,运输车上倒是有,但恐怕也早就和车子一起变成焦炭了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只是接到了一个普通的调令,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态调查任务。自己应该什么也没有做错才对。要是硬说有什么真正奇怪的地方,那也就只有那片沙丘,那一瞬间车子穿过那个关隘时的,异常的颤抖。如果要说一切开始的那一瞬间,那也就是那一瞬间的颠簸之后的…。

可是,沙谷里绝没有任何怪物,没有任何生物,或者说没有任何已经被记录的生物能掀翻一辆几十吨的装甲运输车。

可是现在再去思考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已经发生的就是已经发生了,没有改变的机会了。所以,柒银想要弄清,她现在是在哪里?她在进门之前就看到了镶嵌在砂岩山体内的巨大圆弧形结构,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东西大的实在惊人,大到他们这个时代绝不会有任何人,任何组织能再建造一个出来。

再次环顾这个房间,她这才发现。除了灰白的,积满了灰尘的墙壁,还有一扇门,那扇门正对着她进来时的门。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柒银走了过去,想看看那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些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东西,只不过过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无法看清那些张纸上到底写着什么。墨迹糊在一起,厚厚的灰尘就像是一张苍白的薄膜覆盖在那些纸上。她想拿起来仔细看看,但当她的手触及到那纸的时候,那堆纸就像是粉尘一样,刚刚触及就碎成了一片片的纸屑。

很多时候,历史要比想象中的要虚假的多,脆弱的多,柒银知道自己也许摧毁了一份不会再出现的资料。但如果不能被人所使用,这样的数据,这样的知识就毫无作用。她愣了一下,突然变得不再着急前进,也许可以稍微停一下,停下来休息一下了吧。她看了看周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只有那扇门了,只是她不知道那门后是什么东西。此刻,她只能听到外面遮盖一切的雨声,还有那呼啸着席卷万物的风。它裹着雨,从外面飘进房间,把灰尘与空气中的浊气都带走了。那风是寒冷的,夹杂着冷冽的雨珠,空气很轻,却又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

那风闻起来相当清爽,好像也把她肺里沉积的沙土一起带走了一样。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拿不准门后边是什么,也许跟这个房间一样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些能用得上的物资,也许会有台还能用的无线电设施,也许会有怪物,也许会有其他人。柒银站到了那扇门前,仔细听了一会儿,可除了外边的雨声之外什么都没听到。她伸手摩挲着腰间挂着的手枪,起码她知道,那把枪的弹匣里压满了子弹。

她没有再去尝试用正常的方式打开那扇门,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绷紧身子,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投出的石头一样砸向了那扇门。

门后其实也没有什么,柒银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也没有想到这扇门这么脆弱,她没有注意到,那扇门的锁芯早就锈成了渣。

这地方很大,大到让她吓了一跳。这地方很黑,黑到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刚刚撞开的门外带来的一丝光线透了进来。她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有至少等到白天再开这扇门。或者说,后悔自己打开了这扇门了。门被撞开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那声音绕了许久才再传回柒银的耳朵里。

她对着面前深沉的黑暗深吸一口气,这里确实是太黑了,门口带来的光尚不足以照亮这里的一角。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安静的吓人。在这里还能听到外边传来的雨声,但毕竟离得远了,听的也不是很清楚了。她开始慢慢往里面挪动,一边动一边小心的把手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她颤抖着摸索这枪身上的结构,打开保险,上膛。她用两只手握紧了枪,然后开始往着黑暗深处一步步走去。

这地方很大,但却黑的很,看不起里面到底有什么。柒银有好几次装上什么,惊慌中想要开枪的时候发现只是一些破碎的木质板条箱。还有,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令人发慌。柒银记得,在雪原的时候,能听到积雪融化的声音,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后来到了沙谷,沙暴无时无刻不在,那种声音充满了她的世界。而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感到不适。

正当她接着往黑暗深处走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声音突然闯进她的耳朵。那是什么声音?就像是有许多奇怪的鼓点在地面上响起,还有人类说话的声音,她甚至能听到一些清晰的音节。柒银有些眩晕,不知道是失血,炎症,感染,还是精神作用。她的头有些晕,与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几乎要将大脑烧毁的剧痛。她立刻蹲了下来,慢慢挪到了之前那个撞到她的板条箱的位置,然后举起了手上的枪,迟疑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她脑海里浮现。

“要说没有什么生物能掀翻装甲运输车,恐怕也不太准确,其他生物确实办不到。但,除了人类,只有人类能够做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们似乎已经进到了柒银一开始待着的那个房间。时间过的越来越慢,他们似乎也是来避雨的,能听到他们在那里穿脱衣物的声音。不过柒银离的有些远,听的不是很清楚。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可能的去听,希望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她听到了,好像是两个人。两个男人在争论着什么。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怎么可能跟到这里,你他妈的别给我说谎,要不然老子一枪打死你。你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打算整死老子们,啊?”

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就像是在嗓子里融化了无数沙子一般。

“去你娘的,我怎么知道会到这里。妈的你别叫了,跟死狗一样。你要不再去外面淋个半天雨再回来试试能不能找到路。我要想整死你们早下手了,你们要是不想活能不能别带上我。”

另一个声音则更加清晰一些,没有了那股子沙噪的感觉。

“别跟他废话了,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都他妈的被困在这里了,别再说废话了行不行。你们在这里吵一点用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蠢事。我只知道我们会全死在这里。所以趁着我们还活着,能不能找点有用的事情干?”

“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把你们两个派过来,你们两个傻子要是但凡聪明一点我们就不至于到这种鬼地方来。在我没两枪把你们两个一起崩死之前,别再吵了。”

“我当然知道….等下,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房间内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那东西沉重,坚硬。银柒在另一个房间内都能听到那东西被翻动时传来的厚重金属碰撞声。该死的,她忘记了,她忘记把盒子带在身上了。那盒子上可没有灰尘,全是水,一点伪装都没有。那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根本不属于这个屋子的东西。

怎么会,怎么会把那东西忘了,怎么办?柒银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她见过人类,见过不少。但那些人类都是她所“认识”的,而现在,她似乎已经被发现了。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剩下手里的枪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那可以夺走别人生命的武器了。

她缩紧身子,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这样一来他们也不太容易发现了吧。本来那个破板条箱就在这个房间的角落,他们应该也不会知道后面藏了个人吧。

脚步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他们似乎动了,有人走进了柒银所在的那个房间。她能听到带着水的,湿粘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光亮了起来,是那种不自然的,突如其来的光。她立刻明白,大概是某种人造光源,不好说是手电筒还是其他的什么,她躲在箱子后面只能看到墙壁上弹来的漫反射。

她还在那里等待着,如果这群人可以忽视她,如果她能一直躲在那里。耳边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大吼,是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别躲了,给老子滚出来!”

柒银没有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废话。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存在交流的可能了,自己只要一动,那几个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用最快的速度杀了她。或者她还能活着,只是恐怕要经历比死更可怕的过程。

那该怎么办?接着躲下去,直到被那群人发现。还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热武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可是,自己又要怎么办才行?

“开枪,学会瞄准。”

“什么?”

“要学会开枪,先瞄准,再扣下扳机。这种距离不用考虑太多,把准星对准胸膛,别去试着瞄头,你没有开出第二枪的机会。”

那天下着大雪,她和那个男人都在训练场里,另一边摆着用铁桶和木头搭成了几个粗糙的人形标靶。

“先去瞄准,把枪端起来,用两只手。你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所以你要保证你开的是第一枪,如果打中了,那么你才有开出第二枪的机会。”

大雪还在下着,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她手上的皮肤快和手枪沾在一起了。

“没有时间给你去想了,瞄准了就开枪。不管怎么样,打中了就不要再去想后果。用枪杀一个活人和杀一只狗的感觉是一样的,但如果你不开枪,你就只有被当成一只野狗一样被杀。如果你不想死,那就开枪。就算你没打中,也给我把枪里的子弹打完,那种到死都不叫一声的野狗最废物,最蠢。”

柒银开始用手肘挪动自己,她开始一点点的用脚和手臂把自己的一部分身子推出板条箱。她侧躺下来,始终把手枪举在自己胸前,然后一点点的探出头来。然后,她听到了,那些人又开始说话了,这次,他们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但她没有听到,或者说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已经把自己挪到了箱子边缘,她看到从手电筒里迸发出的光柱直射屋顶。那屋顶居然是个庞大的拱形结构,其上还有无数纵横交错的钢铁结构,光束从屋顶发散开来,这整个房间都接近于一个巨大的半圆。柒银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对光线极为敏感,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射出橙色光线的手电筒,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跟她想象的一样,积年的风沙吹刮给他的脸塑造了极为扭曲的沟壑。眼睛很小,身上的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她看到那人脸上的表情动了动,他正抬头看着什么。就是现在,这个房间里只要那只手电筒一个光源,那个人没发现自己。

她立刻将一直支在自己胸口的手枪举起,然后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精力,尽可能的瞄准那光源来的方向,然后稍微向右偏移一点。

手指扣动扳机,撞针撞击底火,气体推动弹头。巨大的声响骤然在室内炸开,一瞬间,柒银的耳蜗就像是遭到雷击一般痛苦。刚刚还沉静的空气顿时被震荡,枪口迸发的火光在一瞬之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炽热的弹壳从抛壳窗甩出,在地上弹动了两下。那束灯光突然失去了控制,在空中胡乱摇摆着。

接着,银柒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地的声音。那束手电在旋转了几圈后也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想下一步怎么办。那手电筒掉落在地,那束光芒瞬间消失,整个房间再次回归了黑暗之中,她不太能看清东西。但足够了,她获得了开第二枪的机会。

她立刻强迫自己的身体缩回箱子后面,然后倒向了另外一侧,刚好能让自己的上半身探出箱子。她看到门口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她没有多想,没有疑虑,没有计较。而是立刻再次举起枪,死死瞄住门口的位置。她记得,刚刚手电筒还亮着的时候,她没有在房间里看见三个人。

柒银看到那黑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口射来的所有光线。就在那一刻,她再次扣动了扳机,手枪带来的后坐力把她的手震的酥麻。但她没有停下,而是一次一次连续不断的扣动着扳机。直到枪里子弹全部打光,直到自己的耳朵深处不断的传来难受的嗡鸣,直到自己拿着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直到那枪口的爆出的火光深深的刻在自己的眼睛中,直到无论怎么扣动扳机都只能听到咔咔的声音为止。

她的手没有放松,而是开始一种近乎于机械的操作。她从自己腰间的插槽里取出另一只弹匣,将手枪里已经打空的弹匣卸下,再装上那只同样压满了子弹的弹匣。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从地上爬起,门口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她没有在意地上散落的弹壳,而是接着把枪举在胸前,自己整个人贴在墙边,开始慢慢的朝着门口靠近。

在房间的中央部分,有一个东西躺在那里。柒银看到了,那是个人,或者说,那是个人的身体。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周围还有一滩深色的液体。他就那样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东西,整个躺在房间靠门一侧的墙壁上。身后灰色的墙壁也涂上了不少深色的斑点。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声音,柒银花了不少时间才让嗡鸣的耳朵恢复平静,这时候她才听见那声音,那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也就是柒银一开始待的那个房间。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可怕的哀嚎,或者说是惨叫。那叫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回荡,还有不间断的抽气,哽咽的声音。这声音开始让柒银感到厌烦,恶心,不堪忍受。不知道为何,她开始有些想要快点去到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走过那两具倒在地上的身体,回到了来时的那个房间。

果然还有一个人,那人也躺在地上,唯一不同的是,他好像还活着。他正躲在墙角,用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嘴里一边传来毫无意义的脏话,还有抽气声与痛苦的嚎叫。真的跟快死的野狗一样,就那躺在地上流干所有的血。

他好像看到了柒银,他开始更加剧烈的喘气。然后用人类可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她说,或者说是哀求,或者说是嘶嚎。

“求你了,别杀我,求求你,不要不要开枪。求你了,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别杀我。不要,不要。都是他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千万别开枪!千万不要。我可以都告诉你,什么都可以,别开枪,不要。”

柒银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手上的枪跟着她的手一起在抖动。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身体内分泌的激素压制她的一切痛觉与疲倦。也许是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感觉,那是一种亲手夺走其他人生命的感觉。

而现在,她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蠕动着,身上的伤口在外面射来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色。她见过不少伤口了,不差这几个,但她没有做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想过还能做什么。她蹲到那人身边,仔细打量着他。

那人的脸上倒是没有那么多深浅不一的沟壑,却是非常苍白。他的眼睛不算大,鼻子挺起,眼睛是深深的琥珀色。头发杂乱的堆成一团,瞳孔深处透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他的身上披着几件破布组成的衣服,也别指望能有什么像样的衣服能穿,有这样的破布能把自己包裹起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那些破布包不住渗出的血渍,那些深色的液体从被打穿的孔洞中流出,慢慢染红一块又一块布片。一枪命中肋骨下侧,不清楚有没有打中骨骼或是重要脏器。另一枪打中大腿肱骨,很显然的,他的那条腿只能在地上拖动,估计是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了。放着这样的伤口不管,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这里。他会先缺水,也许不会,毕竟刚刚下了那么大的雨。然后伤口开始慢慢感染,那些细菌与病毒会从创口进入,从内部彻底摧毁他。

“你是谁,你们是谁。”

柒银问了第一个问题,这是她所能问出的,最简洁的问题了。

“我们是谁?好,好,只要你别开枪,我什么都会告诉你。先听我说,我们只是躲雨,路过这里,只是想进来避避雨。真的就是这样。没有其他的意思了,真的。”

他的声音比较清晰,柒银摇了摇头,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去确认那盒子是否完好,有些事情她也不知道是否正确,是否合理,是否会让自己后悔。但对于她来说,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至少有一件事有超出其他问题的绝对正当性,那就是让自己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用什么手段。

她转过身去,身体因为疼痛而阻滞了一秒,她有些无奈,打算转身去看一眼腿上的伤口。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东西朝自己扑来。就在她打算拔枪的那个瞬间,自己拿枪的那只手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那种瞬间的酸痛与酥麻让她不得不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枪的手。然后,那把枪和他们一起掉在了地上。

她和那东西一起滚落在地,她看到了,那是怎样一个面目狰狞的东西。那个人居然还能做出这样剧烈的动作,他不是断了一条腿吗?!他不是肋骨中枪了吗?! 他不是刚刚还躺在地上喘气吗?

柒银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轻易的被他扑到在了地上。那人一边用拳头狠狠击打着柒银的肋部,一边开始疯狂的压在她身上,想要把她的身体展平。她只能拼命的挣扎,用手去试着推开他的身体。但突然,她感到了什么不对劲,好像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划过了她的皮肤,那种冰冷的感觉绝非人类身上的任何器官可以有的。

那是金属的温度,那是金属的,冰冷的,不带一点温度的触觉。她感受到了,那种奇怪的,可怕的触感,然后她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的蜷缩成一团。把自己的腿移动到那人身体的一侧,她用两只手死死握住住那人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然后用力向着侧边一滑。那人身体瞬间不稳,手上的东西在她肩膀上碰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然后,那人的嗓子深处发出了奇怪的低吼,那种不像是正常人类的,野兽般的低吼。他很快恢复了平衡,没有再去管刚刚掉在地上的金属,而是直接用双手掐住了还在不挣扎的柒银的咽喉。

女孩瞬间感觉咽喉部位被什么东西死死锁住了,那是皮肤被擦破的,如痛针刺般的疼痛。还有就是那种突然无法呼吸的阻滞感,她用了数个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然后,那种阻滞感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指甲正在一点一点的刺入自己的脖子。他身上的血迹也跟着擦到了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湿粘的,带着浓厚铁锈气味的感觉。

没有感觉,或者说,没有痛感。柒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她无法呼吸,不管是用嘴还是用鼻子,都没有任何空气能进入肺部。她用手去腿,用脚去踢,都毫无用处,她越是挣扎,自己脖子上那双手就掐的越是紧。怎么办?她的大脑因为缺氧而渐渐停摆,身体上还在紧绷的肌肉做出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得畸形。她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些东西还在闪动。

那是毫无感情的残酷,那是杀死过其他人的眼神。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杀死我,凭什么?我都走了这么远了,我的身体都已经这样了。我都已经这么努力,这么拼命的想要活下去了。他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杀了我!我才不是野狗,我才不是废物,我才不会死在路边。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柒银放弃了继续毫无意义的阻止那人的行为,她开始用手在自己身后摸索着什么。她必须赌,她不得不赌,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或者说用自己继续活着的权利。她的眼前有些发黑了,她已经快感觉不到那双扼住自己脖颈的手的存在了。

然后,她摸到了,摸到了那冰冷的金属,那好像是一个圆柱?或是一根空心的管子?这就是刚刚从那人的手里掉落的东西。在那一刻,她再也不去顾及什么了,她只是握住那东西,然后用尽自己身上所有力气,把那东西向着正压在自己身上那人的胸膛扎过去。

有些阻力,有些阻力从手上传来。然后是一些滚烫的液体,自己突然能够呼吸了,一瞬间,大量的,带着潮湿气息的空气从气管涌入自己的肺泡,再回流到全身各处。刚刚还在变黑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些彩色的斑点。她把嘴张开到最大的程度,开始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任何她能够呼吸到的空气。然后,她开始咳嗽,她开始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她那些沉积在肺部最深处的,肮脏的气体全部咳出来。

但她没有机会再去休息,再去等待身体恢复。她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咳嗽,这让她瞬间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里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那必须是她。她又咳嗽了几声,然后强迫着自己的身体朝着侧面翻转,直到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那人为止。

那人的胸膛上有一块银白色的东西在闪烁,而且那东西似乎已经深入了他的胸膛。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身体却还在不停的抖动着。然后,柒银看到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场景。那人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可是他的头却微微抬起,眼神中空洞无物,但喉咙里却还在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声音。只不过这次咽喉里呛着的血让他的声音更加破碎。

柒银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她用手把自己撑了起来,不过腿还是不太听使唤,踉跄走了几步又摔倒在地上。然后,她开始用双手去爬动,一点点把自己的身体挪到那人旁边,然后再撑起一条腿,让自己可以压到那人身上,让自己的双手可以再次抓住那根已经刺入胸膛的钢管。

接着,向上用力,把那根管子拔出来。在拔出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血,很多的血,它们就像是泉水一样从她的伤口处流了出来,渐渐染红了他胸口处的布片。然后,再举起来,把那铁管再举起来,就是这样。只要再来一次,这个伤害自己的人就会跟之前那两个一样,像条野狗一样死去。

她举着那根管子,然后把它丢到了一边。那根金属在地上弹动了几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滚动到墙角,自己停下了。地上的那个人又抖动了几下,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柒银,就这样一动不动。柒银用早已麻木的腿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外面的雨声再次传入了她的耳朵。雨还没停,甚至一点变小的迹象都没有。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雨,只是这场雨下的有些太大了,下的有些太久了。她有些忘记自己是来到这里干什么的了,有些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了。她最后还是瘫坐在地上,嘴里喘着气,伸出手把倒在墙边的盒子拖了过来。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本笔记,她没有打开,也没有阅读,只是把它们抱在胸口,就这样度过一分一秒。

那天的雪地里是有兔子的,那种跑的飞快的野兔,它跑的速度比柒银瞄准的还要快的多。有好几次,它明明停了下来,它的头带一点点灰色,在洁白的雪地里很好辨认。只不过对于柒银来说,想要打中那么一只小东西本来就相当困难了。更别说那兔子的脑袋一直在转着,每次她刚瞄准,它就把头别了过去。

他们就这样在森林里互相追逐着,一个人和一只兔子就这样在雪地里划出一行行痕迹。他们冲进树丛,女孩的眼睛被树上掉下来的雪堆遮盖,一时间给她冻的直哆嗦。他们跳出森林,向着原野奔跑,那是白色构成的世界。一切都是白色,洁白的,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灰白的,在原野上奔跑的野兔。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也在跑着,把花白的雪挤到自己身侧。

他们冲出原野,那是一条冰封的河流。那个男人告诉她,这条河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冰封住的,但一年中总有几个月,它会融化,它带来的水会让周围的花草盛开。女孩记得,她的确看到了河流解冻的那一天。只是现在,那只兔子也在冰河上跑的飞快。冰河是蓝色的,深邃的蓝,有无数气泡被冻成小块,凝结在冰河深处。女孩也随着兔子跑过冰河,她被这美丽的景象吸引了片刻,她的思维与眼睛为这美丽的景象而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就去追逐那只跑的飞快的兔子了。

河岸旁边是另一片树林,她还记得,那片林子里是白桦居多。她追着兔子跑过一个又一个雪坡,然后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那只兔子停下了。而是她看到了比兔子更加重要的东西。她看到了另一个女孩,另一个跟她年龄相近的,却如同地上的白雪一般的女孩。她的肤色白的像雪,可她的眼睛里,却污浊如泥。

她的手里拎着那只兔子,她笑了,用一种刻意练习的弧度。

他们晚上把那只兔子吃掉了,两个女孩依靠在一起。她们没有去聊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去聊将来的事情,她们只是依偎在一起。她们生了一堆篝火,橘黄的火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大雪下的小,在火堆周围的雪花一点点融化成水。兔子的油脂把她们两个的嘴角擦的亮亮的,这是她们在冬天所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美味。那晚,柒银第一次看到那个女孩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太干净,太清楚了。

“我记得你,你的名字是柒银对吧。”

“嗯,那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的名字吗?”

这对于柒银来说是宝贵的休息时间,但她还是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事情即使她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厌恶,也要去做。她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伸出了手,刚刚触碰到他的衣服,指尖就传来了一种潮湿的,粘黏的质感。一阵恶心的感觉从喉管深处涌上大脑,他的伤口还在往外不断的渗血。柒银用手捂住嘴,然后低头,把视线转到一个看不到那具身体的地方。

她缓了好一阵,直到外面带着水珠的,冷冽的风吹来才稍微好了一些。她用了按了按自己的胸腔,然后接着伸手去触碰那人的衣物。她小心的慢慢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破布,然后再去那具身体的两侧摸索。很快,她摸到了一个金属般坚硬的物体。那是一个水壶,就挂在那人的身体侧面。柒银拿起它,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方形水壶,装不了多少水,但至少很耐用。

柒银立刻扭开水壶的盖子,很幸运,那个水壶里的水几乎是满的。她先是倒了一点点水在自己的手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能喝后才把那水壶举起,朝着自己的嘴里狠狠灌下去。那壶水其实不太干净,至少没干净到纯净的程度,里面混着一些沙子和泥。但只要有水,有能喝的水,这就足够了。

她喝了一阵,本来想再去另一个房间里看看。不过就在她起身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柒银再蹲下来去看,那是一个银色的五角星,它就那样挂在那人的胸前。大概是用什么金属磨成的吧,看上去有些毛糙,但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它就只是一个五角星,一个纯粹的装饰物。一个对活着毫无帮助的,单纯的五角星。

她看着那个五角星,愣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上衣的口袋里。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不过这次,柒银看到门口的砂岩上,有些水积了起来。她有些好奇,现在的外面究竟是怎样的场景?于是,她走到门口,朝着外面眺望。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在那些被黑暗与大雨覆盖的地方,一个个小水塘出现,在更远的地方,恐怕已经积成了湖泊。柒银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水,以前所有的用水都是精打细算,用一点省一点,这样能够形成湖泊的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突然响起了自己在那本笔记上读到过的一个词,那个词下面的注释写了很多很多。那是一种巨大的水体,仅靠目视无法看到那种水体的边界。在那种水体内,以及其周边地区,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而在那些连到达都未曾到达的地方,或许还有其他人活着,或许他们所不知道的人类聚落。但那地方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远到他们过去的十年内也只到达过一次。
“海洋?”

柒银收回视线,转头回去拿起那个盒子,老实说,她也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把它背在身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另外一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半圆形房间内,那两个人还是在那里,一点动静没有。柒银低着头,想找到之前看到的那个手电筒。她确实找到了,但是那手电筒坏的也挺彻底,看来是不太可能用得着了。她稍微抱怨了两句,把那手电筒往自己身后一甩,接着迈开步子,很快走过了之前待着的地方。在这个房间的一角,还有一扇门,那扇门和之前两扇一样,都锈蚀的差不多了。柒银很快就打开了它,然后接着向黑暗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前进,似乎只是无路可走,但前面的路也太过黑暗了。她也只能感觉到自己脚下传来的,坚硬的地面的质感,身后坚硬的盒子快把皮肤磨破了。薄薄的衣物挡不住它对皮肤的摩擦。越是往里走越是冷,她能感觉到房间在一点点缩小,只不过前面实在是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凭着感觉一点点往前走。

这地方实在是太黑了,黑到一点光都看不见。柒银每走一步就得手脚并用摸索上半天,每踏出一步,前面的路就变得更加迷离,更加无法预知。她一点点朝着前面移动着,这个房间里没有风,没有动静,没有光。柒银只能看到自己,和无边的黑暗。她突然有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先前那两个起码亮着光的房间里去。

可她还是接着前进了,她摸着墙壁,或许是墙壁吧,她看不见自己到底在摸着什么。只知道在指尖传来了冰冷,粗糙的触感,就像是那种水泥构造的墙壁一样。她就这样一只手扶着墙壁往前走着,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喘息声,背上盒子的摩擦声。

越是往里走就越是安静,安静到她几乎无法忍受。一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东西似乎都躲藏在黑暗中,等待着她,等待着她再迈出下一步。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内脏的活动声,心脏在跳动,肠道在蠕动,甚至是眼球在转动。这里实在是太黑了,黑到她发现,其实这里除了她之外,可能还有着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这里面很冷,很冷很冷,是和之前那两个房间都完全不同的冰冷。那是一种没有丝毫生气的冷,在这个房间里,连灰尘的气味都被冲淡了。她再迈出一步,但是突然发现,脚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她踩了个空,一瞬间,那种无比清晰的恐惧涌入大脑。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回了脚,又让自己站回到了坚硬,结实的地面上。

空的?她背后的衣物有一次湿了,额头上出现了一层小小的汗珠。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这个小房间内跳的飞快,就像是无法停下的鼓点一样可怕。前面到底是什么?再往前走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是空的?有台阶?是水池,不,这个房间干燥到了极致,绝对不可能有水体。
她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头看,却只能看到那扇已经被打开了的,还在散发着微光的门。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深邃的,一点东西都看不到的黑暗。她动了,她开始迈出大步,她开始回头,向着自己来的地方奔跑。这一路上什么阻碍都没有,她能听到自己划过空气的声音,灰尘在她身后被激起。

跑的越快,那些东西就越是追不上自己。

她跑回了之前的那个半圆形房间,她低头喘着粗气。看着同样灰白的地面,贪婪的呼吸着带着潮气与水珠的空气,听着从外面传来的雨声。她有些退缩了,有些害怕了,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再自己一个人向前走了。走到这一刻,她已经有些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

自己不是来杀死某人的,也不是为了被某人杀死的。恰恰相反,她是希望来救下更多人的,生态调查就是这样的工作,牺牲自己,能救下很多人,很多很多人。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来的,自己早该成为一具尸体了,这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命运。只不过,有时候,命运比自己跑的更快而已。

她到过北边的大盐沼,那是任何生物都没法生存的恶地。但人类,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人类的聚落。她还记得他们到的时候,那些人从自己本就不多的食物中取出最好的那一部分来招待他们。即使他们甚至连语言都无法相互理解,即使他们之前素未谋面,即使少了这一份食物可能意味着他们要挨饿。

这样的聚落不止一个,可第二天,一场风暴彻底摧毁了一切。疯狂的雷暴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焦炭,那些将食物递给自己的双手变得黢黑,易碎,有的甚至已经烧成了灰。等到他们再去的时候,那些友善的,分享给他们食物的人就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人还是接待了他们,他们把那些人的遗体埋了起来,让后开始一砖一瓦的重建整个村子。

如果说自己一定有什么非得前进不可的理由,可能也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如果自己能做些什么,那为什么不去做,那为什么还要原地踏步呢?

那为什么还要相互厮杀呢,那为什么一定还要夺走彼此的生命呢?明明都是那么脆弱的东西了,明明是那么宝贵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货币一样相互交易呢?为什么可以轻易夺走其他人的生命呢。
为什么自己杀死了其他人,却一点点负罪感都没有?

“混蛋!贱人!都给我滚!就不能去死吗,就不能不来找我吗,就不能让我活着吗。该死的东西,为什么,我就是想活着,去你妈的,我就是想活着啊,我就是想活着。怎么就那么难,为什么我连活着都不行,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杀人!为什么我就连活着都不行!”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过了一会儿才落到地面。

抬眼间,那个孩子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那是个洁白如雪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的孩子,她的眼神穿透了一切灰尘,血渍,黑暗,直直的落在柒银身上。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丝责备都没有,一丝怜惜都没有。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那里,跟她记忆里的一样纯净。

柒银愣了一下,伤口已经感染发炎到出现幻觉了吗,这么严重了吗。她使劲摇了摇头,那个女孩的身影倒是没有消散,只不过更加模糊了一点。但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她没有开口,只是向着某处走去,柒银也把视线朝着那个方向投去。那个女孩停下了,她看着地面,又回头看了柒银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柒银就是听不清那女孩在说什么,无论再怎么努力也都只能听到混乱的音节。

柒银向女孩所站立的地方看去,有些奇怪,总感觉视线内有些奇怪的东西。她集中精力,想找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对劲。 空间没有变化,这个房间还是一样的大,一样的形状。时间没有问题,外面还是黑夜,雨还在下着。感觉也没有区别,雨声很大,但在这个半圆形的房间里也只能听到闷响。视觉,那种问题只能是在视觉上,自己一定漏掉了什么。一定有什么是自己没能找到的,一定有什么是被自己不小心忽略掉的。

要说最奇怪的,应该是数量吧,怎么数都不对,这里明明应该有两具遗体的才对。为什么现在怎么数都只有一具,那另外一具呢?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柒银的头上开始冒出汗珠,刚刚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只有一具遗体,怎么想都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刚刚这里一定是有两个人的,他们一定是躺在这里的,一个倒在这个房间的中心,另一个倒在靠门的那边。但现在,她只看到了倒在门旁边的…..那另外一个呢?另外一个在哪里?他一定死了,他不可能活着,自己明明看到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血流了一地,他不可能活着,一定不可能。

那怎么会?一定有什么不对,再想一想,冷静下来。

柒银突然发现,在她的视线边界,用余光才能看到的地方。那个女孩一直站在原地,用那种冰冷的,浑浊的,不带温度的眼神注视着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是谁,为什么一直在自己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朝着头顶看去,那悬挂在顶上的巨大钢制结构好像在微微晃动着,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或许是感染的幻觉,或许就是现实。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就去补救。如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就不必理会。那火焰已随着你的到来而远去,那令人可怖的黄昏将你卷走。若是信仰虔诚者则不必理会苦难,若是心存恶念则不必诵经咏唱。”

“并非我们的信仰不虔诚,而是我们逐渐背离了我们本应去走的道路。因此,体弱多病的人类才在过往的许多世纪里堕入无法原谅的错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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